公园里的体育课

婴儿车里那个孩子睡得正沉,小拳头攥着,呼吸均匀。推车的母亲停在一棵梧桐树下,自己靠着长椅坐下,掏出手机看了两眼,又站起来走到推车边,轻轻晃了晃。不远处的空地上,几个老人正打太极,动作慢得像水底的草。孩子什么都不知道,可他的身体已经在这片场地上待了快一个钟头,呼吸着混了汗味和草叶味的空气。
体育这件事,人一落地就开始了。婴儿蹬腿、翻身、抓握,全是肌肉在学着听话。我见过一个刚会爬的孩子,为了够到沙发底下的皮球,硬是把自己从平躺拧成了侧身,脸憋得通红。大人看着好笑,可那一下扭动里藏着的东西,跟运动员起跑时蹬地的劲头是一回事。身体要动,要够到点什么,这个念头不用教。
后来孩子大些,进了幼儿园,体育就变成了排队滑滑梯、追着跑。规则简单,输赢也不当真。可就是在这个阶段,孩子开始知道什么叫“再来一次”。摔了跟头,膝盖破了皮,哭两声,下一轮还是冲出去。我邻居家的小孩学跳绳,绳子老绊脚,他爸在旁边数数,数到二十几就重新来。小孩不恼,捡起绳子接着甩,甩得满头汗。这种笨拙的坚持,比什么技巧都金贵。
再往后,体育就带上了点苦味。跑八百米跑到第三圈,腿发沉,嗓子眼发干,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停下来走两步吧。体育老师站在终点线附近喊,别停,调整呼吸。这时候学的已经不是动作了,是怎么跟身体里的那个声音商量。有人商量赢了,有人输了,可跑完的人都知道,走下跑道的时候,腿是软的,心里是满的。
成年人搞体育,多半图个实在。游泳为了治腰,跑步为了减肚子,打球为了把坐了一天的筋骨抻开。我见过一个四十多岁的会计,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去体育馆打羽毛球,打得也不怎么样,捡球的时间比打球多。问他图什么,他说就图那一个小时里,脑子里不用想报表。体育到了这个年纪,成了一种切断,把人和他的差事暂时隔开。
婴儿车里的孩子翻了个身,醒了,没哭,睁着眼看头顶的树叶。他母亲把奶嘴塞过去,推着车慢慢往家走。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。他刚才在梦里蹬的那几脚,大概也算一种体育,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。

















